《在紅燈前，我學會停下》 下集：《風還在吹，但我站在裡面》 （一）現在這個早上 那天的會議，比平常晚十分鐘開始。 投影機連不上， 年輕工程師蹲在桌下重插線路，嘴裡小聲罵了一句：「奇怪，昨天還好好的。」 我本來要說話。 話都到嘴邊了，又吞回去。 空調太冷， 冷得人想咳嗽。 「林經理，可以再等我兩分鐘嗎？」 那個聲音有點急。 我點頭。 不是因為大度， 只是忽然覺得—— 急，好像也沒有比較安全。 （二）幾個月前的我 幾個月前，我不會這樣。 我會直接說：「開會不是來修機器的。」 語氣不重， 但夠讓人閉嘴。 那時候，我的自信很完整。 完整到沒有縫隙。 我知道怎麼做是對的，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快、該慢。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每天下班後， 胸口都像被什麼壓著。 捷運車廂裡很擠， 旁邊的人一直滑手機。 我站著， 手抓著吊環， 突然覺得自己像被掛著—— 還在位置上， 但腳沒踩到地。 （三）那些「說沒效」的時刻 我開始發現， 我講的話，沒有以前那麼快被接住了。 「這樣風險太高。」 「流程不能省。」 「以前我們不是這樣做的。」 對方點頭， 會後照樣走另一條路。 不是對抗， 不是頂嘴， 就是一種很安靜的偏離。 會議室裡的空氣， 慢慢變得厚。 我後來才知道， 那種感覺叫——摃磨耗。 說了， 卻沒有真的到達任何人。 （四）家裡的晚餐 那天晚餐， 湯有點鹹。 我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妻子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比較累？」 她語氣很輕。 我回：「還好。」 這句話， 我說得比誰都熟。 兒子忽然說：「爸，你們那個年代，換工作是不是很可怕？」 我放下湯匙。 「現在年輕人，太不耐煩了。」 話出口後， 桌子安靜了一下。 沒有人反駁， 但也沒有人接話。 那一餐，我吃得很快。 卻一點都不飽。 （五）身體插了一句話 醫院走廊很長。 白色地板反光， 讓人不想久站。 醫生翻著報告， 說：「指數沒有到很糟， 但不能再硬撐了。」 「我沒有撐。」 我幾乎是反射地回答。 醫生抬頭看我一眼， 沒有接話。 那一眼， 比任何勸告都久。 （六）一件不為了誰的事 那天下班後， 我沒有回家。 我開車繞了一圈， 在河邊停下來。 風有點大， 吹得人眼睛乾。 旁邊有一個年輕人， 在練滑板， 一次一次跌倒。 沒有人看他， 他也沒有生氣。 我站了一會兒， 腳有點痠。 不知道為什麼，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跌倒還願意再來一次的人，看起來很年輕。 （七）一些慢慢發生的改變 後來的某次會議， 我說了一句不太像我會說的話。 「這個我不確定，你們怎麼看？」 空氣停了一秒， 然後有人開始說話。 不是完美的答案， 但有人接球。 我沒有馬上糾正， 只是記下來。 下班時， 那個工程師對我說：「謝謝你剛剛沒有打斷我。」 我愣了一下， 只回了一句：「嗯。」 （八）回到這個早上 投影機終於亮了。 我看著畫面， 忽然想起兒子那天問的問題。 我沒有立刻想通什麼。 只是知道—— 我不想再被掛著。 會議開始前， 我對那個年輕工程師說： 「下次設備，你主導，我幫你補。」 他笑了一下。 不是感激， 是一種被相信的表情。 風還在吹。 世界也沒有變慢。 只是這一次， 我站在裡面， 腳踩得到地。